「浮想聯翩」是常見成語，意思是：連續不斷地產生聯想(註1)。
若稍微直譯，大概就是「漂浮不定的想像，接連不斷地湧現」。
這個詞最容易寫錯的地方，
大概是把「聯翩」寫成「聯篇」——或許多少受到「廢話連篇」之類詞語的影響。
從字面上看，「浮想聯篇」甚至還不算太違和，但正確寫法仍是「浮想聯翩」。
我自己覺得最有趣的，就是這個「翩」字。
「翩」有羽字旁，本來便與鳥翼、飛翔有關，有輕快飛動的意思。
看到「聯翩」，我腦中很自然會浮現鳥兒振翅而飛、前後相接的畫面。
不過要注意，「聯翩」的重點主要不是空間上的「一大群鳥一起飛」，
而是動態上的接連不斷、相續而來。
所以，「浮想聯翩」所描寫的，也不是腦中同時塞滿無數念頭，
而是一個念頭牽出另一個念頭，接著又引出下一個，像鳥兒一隻接一隻飛過。
其他含「翩」字的成語，也保留了類似的輕盈意象。
例如「翩翩起舞」，是輕盈地舞動；
「風度翩翩」，則形容人的舉止瀟灑優雅。
若要胡思亂想一下，我總覺得這些詞背後，
都隱約帶著禽鳥展翼、舞動身姿的形象——尤其像雄鳥求偶時的高光時刻。
以上當然只是我自己的聯想。
至於「浮想聯翩」的來源，常會追溯到西晉陸機的《文賦》(註2)。
不過《文賦》原文並不是「浮想聯翩」，而是：
「若遊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；浮藻聯翩；若翰鳥纓繳，而墜曾雲之峻。」
其中的關鍵詞是 「浮藻聯翩」。
這裡的「藻」不是水藻，而是「文藻、辭藻」的藻，指文章中的辭采。
陸機談的是寫文章時文辭湧現的狀態：「浮藻聯翩」，可以理解為文辭接連而出、源源不絕。
這樣看來，「聯翩」放在這裡非常貼切：
一個詞接著一個詞，一句話接著一句話，輕快而連續地湧現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這個說法流傳到後來，竟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：
浮藻聯翩 → 浮想聯翩
「藻」原本指辭藻、文辭，後來卻換成了「想」，
於是意思也從「文辭接連湧現」，逐漸轉成今天熟悉的「思緒、聯想接連湧現」。
它沒有變成「浮文聯翩」或「浮詞聯翩」，偏偏變成了「浮想聯翩」。
這個「想」字是怎麼取代「藻」的，我反而覺得比成語本身更耐人尋味。
無論如何，今天看到「浮想聯翩」，我還是會想起那個「翩」字——
念頭一個接著一個飛來，像鳥。不是「篇」。
